Project Agorá：七家央行正在搭建的跨境支付未来
一个"要么全结算、要么不结算"的原型，正在改写全球跨境支付的底层逻辑
2024年，全球跨境支付总额达到 195万亿美元，预计到2032年将增长至 320万亿。
这个庞大的市场支撑着全球贸易和金融活动。但如果你是一家跨国企业的财务负责人，每天处理跨境支付的真实体验是这样的：
你发起一笔从日本子公司到德国供应商的付款。这笔钱需要经过日本银行 → 中间行 → 德国银行，在三个时区、两套系统、无数次的合规筛查中逐一传递。如果遇到日本公共假日和德国非交易时段的重叠——这笔钱可能要等三天。你不知道它在哪一步。你无法查询它的实时状态。你只能等。
这是全球跨境支付的常态。但在BIS Basel的Innovation Hub里，一个名为 Project Agorá 的原型正在改变这一切。
一、Agorá是什么？
Project Agorá（希腊语意为"市场"）是BIS创新中心和IIF（国际金融协会）联合发起的公私合作项目。从2024年4月开始，历时两年，它设计并测试了一个分布式账本（DLT）原型，用于批发跨境支付的代币化结算。
规模上，这是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同类项目：
- 7家央行： 法国央行（代表欧元体系）、日本央行、韩国央行、墨西哥央行、瑞士央行、纽约联储（通过其创新中心）、英格兰银行
- 40+金融机构： 摩根大通、花旗、汇丰、BNP Paribas、德意志银行、UBS、渣打、Visa、Mastercard、Swift……涵盖全球最大的商业银行和金融基础设施
参与者名单本身就是一份"全球跨境支付的谁是谁"。
二、问题出在哪？跨境支付的九大致命痛点
Agorá用两年时间做了别的事：不是急着重写系统，而是先系统性理解问题。他们把跨境支付的痛点归纳为9大类：
| 痛点 | 说人话版 |
|---|---|
| 营业时间不匹配 | 日本放假的下午正好是美国半夜 |
| 合规筛查假阳性 | 99%的制裁预警是误报，但每一单都要人工处理 |
| 顺序处理 | 一家做完了，另一家才开始，没法并行 |
| 数据质量 | 企业汇款填错一个代码，整笔卡住 |
| 透明度不足 | 你不知道钱到哪了、收了多少费用 |
| 流动性切割 | 你的美元在纽约，欧元在法兰克福，两者不能打通用 |
| 结算风险 | 外汇交易的其中一笔结算了，另一笔没到 |
| 对账成本 | 交易做完了，后台还要花大量人力对账 |
| 客户沟通 | 出了问题要打电话找人，不接电话就谁都找不到 |
这些问题不是技术性的边角料。它们是系统性的——根植于跨境支付本质上是顺序的、分布在不同时区和系统上的多方协作这一事实。
Agorá的挑战是：能不能通过代币化和可编程账本，把这些顺序过程变成并行过程？
答案是：可以——用双层架构。
三、Agorá的双层账本架构
Agorá的核心架构是一个双层区块链系统：
第一层：统一层（Unifying Layer）
一个统一的账本，记录所有参与机构的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。所有在支付链中的参与者都能访问它。这是"大家一起看到的真相"。
第二层：司法管辖区层（Jurisdictional Layer）
每个国家/货币区各自独立的账本，记录各自的代币化央行准备金。日本央行只记录日元的代币化准备金，英格兰银行只记录英镑的——各自的账本、各自的规则、各自的控制权。
这个设计解决了跨境支付最根本的矛盾：你需要在全球范围内协调结算规则，同时不能触犯任何一个国家对其货币主权的控制。
统一层解决"如何让不同银行的代币化存款互通"，司法辖区层解决"我的货币还是我的货币"。
四、原子结算：要么全有，要么全无
Agorá最关键的技术特性是原子结算（Atomic Settlement）。
在今天的跨境支付中，一笔涉及多币种的交易（比如用美元买日元）是分步进行的：先结美元，再结日元。如果美元结了但日元出问题了——你就面临赫斯塔特风险（Herstatt Risk）：一种等价于"我付了钱但对方没付"的情况。
Agorá的原子结算确保：要么所有资金变动同时发生，要么什么都不发生。
在测试中，一旦流动性被锁定，结算在数秒内完成。无论涉及多少家银行、多少种货币。
这是怎么做到的？关键在于将信息的对齐与资金的移动解耦：
- 先跑路径发现：系统找到最优的支付路径
- 并行跑合规：制裁筛查、反洗钱、反欺诈同时进行
- 确认所有信息一致后，锁定流动性
- 原子结算：要么全部更新，要么全部取消
在当前的系统中，"合规过了但钱没到"是常见情况。在Agorá中，这不会发生。
五、隐私与控制：不需要"共享数据"就能共享账本
对于央行和商业银行来说，最大的担忧是：如果大家共享账本，我的客户数据和交易信息是不是就暴露了？
Agorá设计了两层隐私保护：
- 代币级别：隐藏客户身份信息，只暴露合规控制必要的部分
- 交易级别：只有交易的参与方能看到交易详情，其他节点看不到
同时，金融合规控制由各家机构独立执行——摩根大通用自己的规则筛查自己的客户，BNP用自己的规则筛查自己的客户。平台只确保：在资金被锁定之前，所有必须的合规检查都已完成。但各家的检查结果是私密的。
这解决了一个长期困扰行业的问题：在同一条链上协作，不代表你必须放弃对自身数据的专有控制权。
六、关键法律结论：代币化不改变货币的法律本质
Agorá并非只做了技术原型。它的法律工作组花了大量精力回答了同行最担心的问题。
最重要的法律结论是：
代币化不改变存款和准备金的法定性质。
在你商业银行账户里的一笔存款，被代币化后，它仍然是那笔存款——一样的法律属性、一样的破产保护、一样的可赎回权。代币化只是在技术上改变了这笔资产在账本上的记录方式，没有改变它的法律定义。
这是BIS面向全球监管者的一个关键信号：你不需要改写银行法才能进入代币化时代。
七、Agorá vs mBridge：两根赛道
提到央行跨境的代币化项目，自然会想到中国的 mBridge（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）。
两者方向相似，但定位不同：
| 维度 | Project Agorá | mBridge |
|---|---|---|
| 发起方 | BIS / IIF（国际金融协会） | BIS创新中心（香港） |
| 参与央行 | 7家（G7核心） | 4家（中国、香港、泰国、阿联酋） |
| 参与者 | 40+全球商业银行 | ~20家观察成员 |
| 侧重点 | 代币化两种货币（存款+准备金） | 央行数字货币直连 |
| 结算资产 | 央行准备金 + 银行存款 | 央行发行的CBDC |
| 隐私模型 | 按需共享 | 按需共享 |
Agorá更接近"商业银行现有体系的技术升级"——它不要求央行发行全新的数字形态货币，而是把现有的准备金和存款代币化。mBridge更接近"全新的央行数字货币跨境结算基础设施"。
两者不是竞争关系。它们可能在未来互相补充。
八、Agorá的意义与局限
它证明了什么？
- 统一账本不是科幻小说——2023年BIS提出的概念，2026年已经被7家央行、40+机构用两年时间做出来了
- 代币化跨境支付比今天的系统好得多——不需要重新发明银行体系，只需要用新技术升级现有的代理银行模式
- 央行可以保持控制权的同时参与全球协作——Agorá的两层设计是"我的钱还是我的钱，但我们可以更快地互相结算"的工程化证明
它的局限
Agorá自己诚实地说出了还需进一步工作的领域：
- 流动性节约机制（Liquidity Saving Mechanisms）尚未包含——如果大量交易同时结算，流动性可能吃紧
- 外汇交易（FX integration）尚未集成——支付+换汇的完整流程还需探索
- 网络安全和操作韧性需要进一步加强才能进入生产环境
- 治理架构——谁来运行这个平台？以什么规则？哪个法律管？这些还没有定论
九、结语
2023年，BIS在年度报告中首次提出"统一账本"的概念。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是理论上的美好愿景。
Project Agorá证明了它是可行的。
跨境支付的未来可能不是被某一种稳定币或某一种CBDC所改变，而是被一个双层、可互操作、代币化的全球账本网络改变——在这个网络中，央行准备金仍然是最终锚，但商业银行的存款可以在多条链上、多种货币间秒级原子结算。
这不是比特币与美元的对决。这是现代货币体系的信息技术升级。
本文基于 Digital Money Wiki 编译。来源：BIS / IIF — Project Agorá Report (July 2026)、BI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6 (Chapter III)、BI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3。